回到北京后她把所有能交给分析师的工作都交了出去。裴深的名字从她的日程表里消失了,像一笔被冲销的应收账款。
但第三天早上,沈岐在走廊拦住她。
他没有看她。靠在玻璃隔断上,翻着手里的底稿,用一种批改论文的语气说了一句:"晚棠,你从来不会在报告里用'待确认'这种词。"
她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的纸套。沈岐是提拔她的人,是她职业生涯中唯一信任的男性。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她。恰恰是这个,比看着她更有压迫感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鹤洲这个项目,是沈岐推荐给她的。当时他说"这家公司的技术方向有意思,你去看看。"她没有多想。现在那句话在走廊的空气里回了个响。
她回到工位。手机震了一下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不,不陌生。便签上的那串号码。周宁的号码。
短信只有一行字:
「他今天会骗你。但不是全部。」
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。然后按下回拨。
接通了。那头没有声音。不,有的。一段极轻的呼吸声,不像活人在电话旁边等着说话,更像一段录音在循环播放,没有起伏变化。三秒后自动挂断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心跳没有加速。但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
下午她不得不亲自打给裴深。投决材料定稿,有个数据口径只有CFO能确认。分析师说他手机关了一下午。
她拨过去。他接了。背景很安静,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声,不像在办公室。
"利润表第三行的毛利率口径,用的是调整后还是报告期?"
"调整后。"
她该挂了。但她没有。
"你手机关了一下午。"
"嗯。去了趟一个地方。"
"什么地方?"
"你不需要知道。"
他挂了。她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。今天早上那条短信:"他今天会骗你。但不是全部。"他确实没说全部。那个叫周宁的人,怎么提前知道他今天会骗她?
那天深夜她改报告定稿。写到2200万那一行的时候,光标停了很久。她查过鹤洲的工商变更记录,前任CFO离任前有一笔说不清的资金转移。如果写进去,这个项目不只是"待确认",而是直接打回。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十分钟。然后按了删除键。
第二天的定稿会上,沈岐当着投委会的面指着报告里那笔2200万问:"这个'待确认'是什么意思?你确认了没有?"
裴深坐在会议桌对面。他没有看沈岐。他看了她一眼,只有一眼,时间不到半秒。但她读出来了:他在看她有没有提前告诉沈岐。
她没有。
"这笔支出的审批流程不规范,"她的声音很稳,"但资金流向清晰,不构成实质性风险。建议标的方后续规范入账。"
她在替他说话。在沈岐面前。她能感觉到沈岐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。
会后走廊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她快步走在前面。
"顾晚棠。"
全名。不加"总",不留距离。声音不大,但走廊的空旷把每个字送到了她后背上。
她停了。没转身。
"你为什么帮我?"
她转过来。他站在走廊另一端,感应灯只亮了他脚下那一盏。
"我不知道。"
他回答的是他自己。一个永远只说事实的人,说了一句没有答案的话。
下楼。下雨了。她的车停在B2。他跟在后面,没有伞。
她没有想过要载他。但他拉开了副驾的门。她没有锁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雨声被隔绝。车内突然安静到不正常。两个人的呼吸在密封的空间里放大,她能分辨出他比她快了半拍。
她发动了车。没有开。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发白。
"我上一个尽调项目的CEO,"她说,声音很平,眼睛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痕,"在投决会前三天告诉我所有财务数据都是假的。我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。"
他没动。
"三个月。我替他背书了三个月。最后发现自己只是个工具。"方向盘上的手指在发白。"所以你不解释的每一秒,我都在想,这次又是什么。"
安静了很久。雨刮器没开,雨水在挡风玻璃上糊成一层,把车库的灯光揉成模糊的光斑。
"我不是他。"
"你说的每个不解释的人都这么说。"
"那你为什么还没有把那笔账写成问题?"
她没有回答。因为答案两个人都知道。
他伸手。没有碰她的脸,没有碰她的肩膀。他碰的是她攥白的手指。一根一根掰开。动作很慢,一根一根,像拆一件她自己拧紧的枷锁。掌心覆在她手背上。热的。
不是牵手。是把她从紧绷里解救出来。
她不知道谁先动的。距离消失的那个瞬间没有预兆,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断了。她的嘴唇碰上他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下。然后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,攥住了他的衣领,指节陷进布料的褶皱里。他的拇指从她手背滑到手腕,压在脉搏上,力度很轻但位置很准,好像在量她到底有多不平静。
他的嘴唇比她以为的软。带着一点雨水的凉,底下是热的。她尝到了冷杉。从他的下唇上,混着地库潮气和她自己呼吸里残留的咖啡苦。
他的手机振了。
口袋里。一下。两下。他没有立刻松开,但拇指从她脉搏上移开了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不自觉地低了头,光吸引了视线。屏幕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编号,跟系统通知似的。格式她见过,和鹤洲数据室里一个文件夹的命名规则很像。
他看了那串编号两秒。然后他脸上所有刚才的温度,一瞬间收了回去。
"我得走了。"
他打开车门,走进了雨里。没有回头。雨水在三步之内就把他的肩膀打湿了。她坐在车里,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,手腕上他拇指压过的位置脉搏还在跳——频率跟三十秒前完全两样。
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把他的背影揉碎了。
她坐了很久。然后拿起手机,翻到那张便签夹着的页码,找到周宁的号码。她没有发短信,也没有打电话。她打开浏览器,用那个名字和号码做了一次交叉检索。
结果在三分钟后回来。
周宁。女。三年前病故。
她开车去了周宁的旧住址。凌晨一点。一个老小区,六层步梯楼,门口的信箱塞满了广告和外卖传单。她站在楼下抬头看。三楼有一扇窗,窗帘拉着,没有光。
她上了楼。敲了门。没人。
对门的门打开了。一个老太太探出头,睡眼惺忪。
"你找谁?"
"周宁。"
老太太的表情变了,带着一种已经回答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的疲惫。
"姑娘,周宁三年前就没了。"
她站在走廊里。楼道的声控灯灭了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
手机震了。
周宁的号码。新消息:
「别上楼。」
一个死了三年的人,刚刚在告诉她不要上楼。
她站在黑暗的楼道里,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,冷杉和咖啡苦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没有散。手腕上他拇指压过的位置还在跳。
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死人的消息。
这两件事不应该同时存在于她的现实里。但它们都在。